夜读书
尝夜读书数矣。每有欣然忘我时,不觉俄顷天明也。偶有所得,屡快意哉,自谓不输五柳之趣。
余少有所嗜,惟目盲与乱耳者时为之。或言余嗜书,则曰非,以书于士恰似食于人矣。民以食为天,书者,乃士人食粮;此余以读书非嗜也。夜食者,腹中空虚尔;故夜读者,脑中空虚尔。老子云,虚其心,实其腹;余反其道而行之,自觉亦为一乐。
然夜读之乐,未尽于此。
尝夜读庄子,觉庄周想象狂放,文采恣肆,论道虽恍惚然则入理,常有如灌醍醐之明朗,犹古人云柳暗花明又一村之境,乃酣畅淋漓,通体舒泰。此一乐哉。
尝夜读陶诗,清新冲澹者,则心亦闲适,时感地偏。不觉中与古人通,大有灵犀之悟。此一乐哉。
尝夜读唐诗,有清逸灵动者,有雄浑豪放者,有奇崛怪诞者,不一而足。然读毕胸中自有百千文思奔涌,不吐之不足快。此一乐哉。
尝夜读唐宋时人词者,觉词家三李,首以青莲,次以后主,次以易安,其词皆天才语,皆天真语,其余诸人不足为说。此与古人乖者,余自谓一得,颇欣然之。此亦一乐哉。
惜宋以降,文道中落;明清时文,余读亦少。唯《陶庵梦忆》与《夜航船》诸篇。小说奇文者,余独爱《西游》与《镜花缘》,其中情节怪奇,想象丰富,读来扣人心弦。然皆未尝夜读之耳,引为一憾。
余少同父母居,时家中多茶;夜来书卷在手,酽茶在侧,人生之乐,不过如此。然今日之时,此乐难复,感思归则不得矣。
此志之。戊子年三月初七丑时。